從我記事起,就知道父親不吃帶酸味的食物,凡是母親炒菜,只要加入了食醋,那怕是很少一點點,父親也會查覺出來,再不吃一口。就是水果,父親也不吃,因為水果味道也帶酸。有時,母親吃橙子,邊吃邊說很甜,就強行給父親喂一瓣在嘴里,父親連喊太酸,并吐出來,表情極其難受。
我曾經(jīng)問過父親,為什么不吃帶酸的東西?父親回答,吃了胃感覺不舒服,口中直冒清口水,所以就不吃了。
父親雖然不吃酸味的東西,也不吃水果,但每次都會勸母親和我多吃水果,還說帶果酸的水果,吃了對人體大有益處呢。
我離開重慶去外省讀書前,請父親給我開了一個煮面條的調(diào)味品單子,而食醋竟列在第四位,可見,父親是很懂得使用食醋這種調(diào)味品的。
我在他鄉(xiāng)煮面條,其他人嘗后,說重慶妹兒真能干,面條很好吃的。還有人開玩笑,叫我利用業(yè)余時間去開個面館,正宗的重慶味,保管生意火爆。
大學畢業(yè)又回到重慶,一次父親陪我去辦事,由于我早上沒有吃東西,臨近中午時,感覺肚子有點餓了,又加上好久沒吃酸辣粉的原故,便對父親說要去吃酸辣粉。可話一出口,我又覺得不妥當,總不能讓父親在一旁看著我吃吧?
誰知,父親聽了,說你想吃就去吃吧。我不忍父親在一邊看我吃,建議父親也來一碗。父親開始不同意,我堅持說,爸,來一碗,你嘗一點,吃不下去,我吃。不會浪費的。
吃酸辣粉時,我不經(jīng)意地看了一眼父親,原以為父親會象過去那樣,表現(xiàn)出很難受的樣子。卻發(fā)現(xiàn),父親正在慢慢地品味,那種神態(tài),完全象一個美食家在品嘗一種久違的美味。
我馬上斷定,父親不吃帶酸味的東西,是裝出來的。
父親為什么要裝成這樣?且一裝就是二十多年啊。我悄悄地向父親說出了我的疑問。父親說,我的女兒終于長大了,懂事了。在我保證不告訴母親的前提下,父親終于說出了不吃酸味的原因。
我的父母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戀愛結(jié)婚的,那時,父母的工資很低,想存點錢,為我到這個世上來作準備,生活過得很節(jié)儉,盡可能的省錢。但醫(yī)生告訴父親,要讓孕婦多吃水果,孩子就會聰明一些。
那是條件差,父親總是省下錢,經(jīng)常買水果讓母親吃。而母親又不愿意獨自一人吃,每次都要父親一起吃。父親知道,供母親一人吃都有困難,更不要說倆人都吃的話了。
這樣,父親為了讓母親一人吃,就編造了不吃酸味的慌話,把水果全部讓給了母親吃。為了讓母親相信,父親從此不再嘗有酸味的食品了。
聽完父親的講述,我的眼淚不知何時流了出來,父親沒有讀多少書,對愛情,對親情也沒說過什么讓我記得的話語,也曾在我不聽話打過我,我也曾對父親產(chǎn)生過恨意。
衣著樸素的父親,在我的眼前高大起來,父親用一個普通人的行為,一個慌誕的故事,演繹了人世間最偉大的親情,一個父親對女兒的至臻親情。
我在心里說:父親,慌言不能再進行下去了,我會讓你吃到很多很多水果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