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論從哪個角度上看,《道德經》都是一部充滿了智慧的書。
而這其中,最能集中的體現(xiàn)老子的人生智慧,并且對后世中國文化影響最為深遠的,大概應當就是這句話了:
天下皆謂我大,大而不肖。
夫唯大,故不肖。若肖,久矣其細也夫!
我恒有三寶,持而寶之。
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夫慈,故能勇;儉,故能廣;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為成器長。
今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后且先,死矣。
夫慈,以戰(zhàn)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建之,如以慈垣(yuán)之。
“天下皆謂我大,大而不肖?!边@句話如果僅僅從現(xiàn)實和感性的角度來理解的話,那么就是世人對那些真正明于大道,柔而不爭,靜而為之下的人的直接感受。
事實上這種感受一直延續(xù)到今天,所以,我們會經??吹侥承┓浅S袃群娜耍瑥钠渫庠诘谋憩F(xiàn)上似乎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別之處,甚至比普通人還要更加平淡無奇。只有與他有所交往之后,才會感受到他的厚重與豐富。
相反,倒是一些沒有什么太多內涵的人,才把自己的外表搞得很厚重,很華麗,但是其厚度卻只有這么多,只要透過這層外表,就會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基本上是空的。
二者之間的區(qū)別在于,明于大道的人的“大”是內在的,并非是其自身有為的目標,而是一個完全無為的客觀結果。所以,就其本人而言,并沒有要他人認識到他的“大”的主觀意愿,甚至他也沒有感受自己的“大”。
再說的具體一點,就是他不需要這個“大”來提供安全感,甚至還會擔心自己的“大”,會給其他人帶來不安。
后者則不同,后者需要向外界顯示他的“大”,需要讓外界知道他的“大”,因為只有這樣,他才能感受受到夢寐以求的安全感。
當然了,這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,因為通過在比較中的勝出,而獲得安全感,基本上是人的一種天性。
所以孔子曾經感嘆道:
衣敝韞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恥者,其由也與?不祈不求,何用不臧。
“由”就是子路,所以子路很高興,但是孔子又說:
是道也,何足以臧?
意思是說,這正是“道”的表現(xiàn),正應當如此。
人就是不應當活在比較之中,不應當在比較中,成為別人眼光的奴隸,又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呢?當然,他這是為了教育性情豪邁的子路,不要因此而驕傲,實際上,做到這一點,真得有點不容易。
因為,只有你將“敝韞袍”與“狐貉”混而同之,才能“衣敝韞袍,與衣狐貉者立,而不恥”,同時更重要的是,只有如此才能當事態(tài)反過來的時候,不會因為自己穿上了“狐貉”,而去鄙視,甚至是傷害那些穿“敝韞袍”的人。
所以,老子將那些明道的人的品質與行為特征,歸納為“三寶”: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
其中,“慈”是指如母愛一般自然而無私的愛,因為無私而博大,因為博大而能夠涵蓋人我萬物。
愛一個人或者一個物,就會希望它能平安,而不忍心其受到傷害。所以“慈”于物,就會不忍于使其毫無價值的消耗,于是就能“儉”?!按取庇谌?,就會不忍于使其德與性,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受到無端的損傷,于是就是能“不敢為天下先”。
所以,所謂“三寶”實際上都源于一個“慈”字,即于萬物之無私自然之愛。
由于有了這樣的一種愛,所以對于萬物,一如慈母之于幼子,雖然有母親的尊貴身份,仍然可以“為之下”;雖然也有生存的需要,卻不會與之爭。所以所謂的“三寶”,一言而蔽之,就是“為下”而“無爭”。
至于,常人所擔心的個人的得失問題,其實完全可以交給大道來完成。
一個慈愛的人,因為其無私而自然,所以必然是勇敢的,就像母親為了保護她的孩子,會瞬間變得堅定而勇敢一樣;能夠節(jié)儉內斂,必然可以使自己的用度,自己的適應能力更加廣泛;能夠“不敢為天下先”則必然因為不與人爭,而成為天下之“下流”,人群中的匯聚之處,進而因為天下莫能與之爭,而成為人群中的王者,成為“成器長”。
只不過,這些結果的顯現(xiàn),有可能是需要一個較長的時間過程。
所以,往往只有那些無為于此——無心于此的人,才能安靜的等到這個結果,而那些有為的人,希望通過一時的“不敢為天下先”,很快的就“能為成器長”的人,往往會因為等不及,而產生懷疑,再由懷疑而改弦更張。
所以,老子推崇“慈”而貶斥儒家的“仁”,就是因為“慈”是本能的,自然的,是無為的,而“仁”即使最高層次的“上仁”也是“上仁為之而無以為”,即雖然可能有先天的基礎,但終究是人為的造作,所以,“仁”往往都是有為的,有目的的。
而人一旦有了預設的目標,有了一己之私,一己之欲,那么就會失去對時間的耐受能力,就會隨著時間的延續(xù),而在心中泛起波瀾,最終摧毀襲常無為的堤壩,而沖向悖道而行的邪路。
就是老子說的“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后且先”,最終的結果就是“死矣”——死掉的不是我們的生命,而是那個我們得自于天的真我,是我們那份原本可以隨著時間與生命流淌的平靜與歡樂。
所以,老子說“夫慈,以戰(zhàn)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建之,如以慈垣(yuán)之。 ”意思說,如果老天真的要關心,愛護和幫助一個人的話,那么就一定是用“慈”來環(huán)護著他。其實就是在說,我們修養(yǎng)自己的心性的目標,與由此而能得到的好處。
在這個高度上,老子的“慈”與孔子的“仁”是沒有區(qū)別的。都是人們用以充實自己的內心,使自己達到“虛而不屈,動而俞出”的境界的最好原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