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●張愛玲在《小團(tuán)圓》里說:雨聲潺潺,像是住在溪邊,寧愿天天下雨,以為你是因為下雨而不來。這時常是被人拿來一說再說的,說到了雨,和雨聲中那一點(diǎn)婉轉(zhuǎn)的心思,是難過嗎?或許過重了,應(yīng)該是哀愁,是眉心團(tuán)聚起來的一凸,這雨成了慰藉的理由,也成了心情的背景,像是海子說過的“雨天雨地,哭得有情有義”。
這部算張愛玲最后作品的《小團(tuán)圓》,這一段話——雖然那么多年過去了,時間已經(jīng)幾乎消融掉記憶——我寧愿相信是說給胡蘭成的,即使不是寫給胡蘭成,那時常在雨霧里茫然了眼神的、那感情琴弦最初撩撥的一雙手的、那封存在時間灰燼底層琥珀里的、那作為哀愁底色的,也一定是寫下《今生今世》的胡蘭成。
我總在腦海里設(shè)想這樣的時候,那個時候是上海的黃昏,夕照的光在窗簾上化到更柔,一切都靜,只有兩個人,在夕照的光里的兩個人,眼神里都是流水?;蛘呤?,她穿上他愛看的那雙繡花鞋子,他說穿在她腳上線條柔和,他每從南京回到上海,她就穿上這雙鞋子,迎他……,或者是,他不來了,那一點(diǎn)音訊像是風(fēng)中的一絲雨,那一輕揚(yáng)的,便沒了蹤影的一絲雨,他注定是不再來了,那雨只在窗外一味地下著,像是天上說的話,說了什么,只在那窗外的樹木上,響出無聲的字來,樹葉間的一滴雨,啪的一下,啪的又一下……
周作人先生在《雨天的書》的序里寫道:
今年冬天特別的多雨。因為是冬天了,究竟不好意思傾盆的下,只是蜘蛛絲似的一縷縷的灑下來。雨雖然細(xì)得望去都看不見,天色卻非常陰沉;使人十分氣悶。在這樣的時候常引起一種空想,覺得如在江村小屋里,靠著玻璃窗,烘著白炭火缽,喝清茶,同友人談閑話,那是頗愉快的事。不過這些空想當(dāng)然沒有實現(xiàn)的希望,再看天色,也就愈覺得陰沉,想要做點(diǎn)正經(jīng)的工作,心思散漫,好像是出了氣的燒酒,一點(diǎn)味道都沒有,只好隨便寫一兩行,并無別的意思,聊以對付這雨天的氣悶光陰罷了。
這一段不多的文字,簡直像是有神跡,是我一讀再讀的,時常玩味的,讓我覺得,生活,過日子,寧愿是慢一點(diǎn),散一點(diǎn),多識得閑趣。在有月亮的晚上,一碗水,就浮起光來,平靜下來的圓滿,風(fēng)吹來,那一碗小小的波紋,也是洞天里的別趣。石碾盤腳下的青苔,雨后有了蔓延,伸出了緩慢的腳,朝著階上爬,一簇一簇的綠火苗,一只螞蟻來了,它依舊在翻越青苔上的崇山峻嶺。不要拍那一只安靜的蒼蠅,它搓搓它的前腳,搓搓它的后腳,脖子絲一樣地轉(zhuǎn)彎,那一對滿是眼睛的大腦袋,水皮子一樣的翅膀,沒有聲響的,它又飛去了……
我想起朋友冬子,有一次從山上下來,時間匆匆,他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,只為著來坐一坐。在路上時,便下起了雨,我把桌子搬到屋檐下,雨不大,一會也刷濕了地面,種著許多花的小院子,在雨中一聲不吭。到了,便喝茶,便剝瓜子,剝花生,說了什么話,幾乎已全部忘記,只記得說,要在院子里種一株芭蕉,下雨了,就可聽雨聲,也要再種一行竹子,擋住別家的灰墻,看過去,也像是竹子身后的一脈青山隱隱。
雨下起來的時候,時間是慢的,除了那些在雨中趕路回家的人,時間是慢的。因為下雨,屋檐也有了味道。在家里看書,如果窗外有雨,我總是想起爺爺家,雨后,那山坎下的草木為之一新,沿著坡子走下去,穿過草木青氣,泥土濁氣,以及暑熱的蒸騰氣,我像是一匹野馬,在樹木草叢間,可以大聲唱歌。
此刻,午后的細(xì)雨已經(jīng)干燥,我想起那句話:有朋自遠(yuǎn)方來,不亦樂乎?有朋友從遠(yuǎn)方來,不也是很快樂嗎?為什么這么快樂呢,恐怕是此地沒有朋友!
更不用說,有人在雨天,穿過茫茫天地,來看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