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米杜北漂的第4年,如果算上讀大學的時間,他已經(jīng)在這個城市生活了8年。
從寶雞到北京,1200多公里,一天有6班火車,最慢要18個小時,最快的高鐵也要7個小時。8年中,除了新生入學,米杜的父親只在這兩年的夏天到過北京,陪他待上一段時間。
米杜生于1989年,屬于典型“85后”。一米九的身高搭配著堪稱瘦弱的身型,黑框眼鏡、藍色棉布襯衫,一頭自來卷在腦后隨意綁起,加上總是掛在脖子上的沉重相機,全副文藝青年標配,準確地說,他是一位年輕的北漂攝影師。
“對一個男攝影師來說,大概最難拍的人物應該是自己的父親?!逼饺諓蹖扅c東西的米杜,在一篇名為《每個兒子都在青春期和父親不共戴天》的文章里這么寫道。
2015年7月,趁著父親來北京相聚的20天,米杜挑戰(zhàn)了這個“最難拍的人物”,為父親拍攝了一組生活影像。這組圖片故事被中國網(wǎng)的“世相”欄目收錄,命名為“父親來京”。
▲ 米杜的父親來到北京,拎著行李走出北京西站。
這一組14張照片,記錄了父親來京后的點滴:父親走下火車時的一臉喜悅;父親蹲下身來擦地、整理床鋪;在超市挑選蔬菜;下雨的傍晚撐傘沿著小區(qū)的圍墻散步……鏡頭中的父親和米杜一樣瘦削,一樣的瘦長臉型和粗眉毛,只有頭上的微微謝頂和臉上的皺紋顯出些歲月痕跡。
父親從家鄉(xiāng)扛來10斤面粉
大學畢業(yè)后,米杜一直和兩位高中好友租住著北三環(huán)西壩河附近的一套小三居。
房子老舊,工作忙碌,又是男生,三個人一直懶得打掃屋子。小小的客廳里堆著各色酒瓶,破舊的老沙發(fā)上搭了一條舊床單充作沙發(fā)巾……
父親來到北京的第一件事,是幫兒子大掃除。在米杜的鏡頭中,父親蹲下身、彎著腰,一遍遍用毛巾擦拭著廚房地面的油污。
▲ 父親蹲在地上收拾混亂的廚房。父親到北京的第一件事,就是幫米杜收拾房間。米杜是家中獨子,從小懶惰習慣了,添之平時工作忙,房間經(jīng)?;靵y不堪。
第二件事,是為兒子改善伙食。
父親嫌北京的面粉松散,做不出地道的陜西扯面,特地從家鄉(xiāng)扛來10斤面粉。
米杜愛吃搟面皮,常念叨尋遍北京都找不到家鄉(xiāng)口味,于是父親的行李中又加上10袋真空包裝的搟面皮。老家特色的臊子、鍋盔,還有一件母親新織的毛衣,裝了滿滿一袋子。
▲ 父親在做家鄉(xiāng)的特色面食——扯面。
來自家鄉(xiāng)的味道令人無法抗拒。米杜請來表哥和兩位室友一起大快朵頤,10袋搟面皮等不到第二天就被消滅殆盡。
白天米杜要上班,父親做家務、準備晚上的飯菜,并不比上班輕松。短暫的晚飯后,父親會和米杜的室友們坐在客廳看看電視。父親在寶雞當?shù)匾凰袑W校當老師,和年輕人有不少共同話題。
▲ 每天清晨或傍晚,父親都會去超市買菜。父親來京的主要目的就是為兒子做幾頓可口的飯菜。攝影師的工作要求米杜每天在外奔波,很少有時間能自己做頓飯,基本都在外面買著吃。一直以來,父親最擔心的就是兒子的身體。
兒子平日工作忙碌,父親閑暇時會自己在北京城里溜達。由于自小喜愛音樂,他還專程去國家大劇院看了兩場演出。
晚上,父子二人只能擠在一張床上入睡。十幾平米的小房間擺不下多余的床,因為居住不便,本來也想來京的米杜媽將照顧兒子的重任全盤托付給父親。
父親最不習慣北京的交通。適應了小城市緩慢的生活節(jié)奏,習慣了出門幾步遠就有公交站,北京“太大了,路太寬,人太多”,尤其是坐地鐵上下樓梯和漫長的換乘,讓他很不適應。
▲ 父親在屋子里呆不住,白天兒子上班,自己一個人也會出去轉轉。但是對于在小城市呆習慣了父親來說,北京太大了。尤其是坐地鐵上下樓梯和漫長的換乘,讓父親很不習慣。
對于成為兒子鏡頭下的主角,父親很意外。下樓散步的背影、忙碌一天后歪在床邊打瞌睡的瞬間都被兒子納入鏡頭,他連連感嘆“沒有想到”,“有一次逛超市,我還嘮叨他,這么多人買菜你拍什么?”
最深的感觸,還是兒子“長大了,懂事了”。
看到“父親來京”被各大網(wǎng)站轉載,父親也把這組照片轉在自己的朋友圈,并給米杜發(fā)來一條長長的微信:“在北京的日子,雖然辛苦,但我很開心,還能看高水平的演出,爸爸覺得很值,爸爸也謝謝你。注意休息,身體健康比什么都重要?!?/p>
背著母親辭職去旅行
“兒子和父親總有說不清的情愫,譬如兒時的偶像和青春期的仇人?!泵锥耪f,自己在青春期沒少和父母拌嘴冷戰(zhàn),而這個“叛逆期”來得有點遲,也有點久。
“媽媽在短信上祝福我永無煩惱,我知道父母這幾年心底的煎熬。‘別人家的孩子’變成不靠譜青年,溝通困難,交流稀少。”25歲生日時,米杜這樣總結自己。
在父親眼中,米杜是個很少讓他操心的孩子,很獨立,成績拔尖。
但米杜固執(zhí),用母親的話說,有點“讀書讀傻了”。
從小愛啃艱深的大部頭,讓米杜比同齡的孩子多了幾分成熟,隨之而來的還有頑固和憤世嫉俗?!拔沂悄欠N世界觀很頑固的人,又對親近的人控制欲很強,所以經(jīng)常和父親爭執(zhí),有時候看電視也要說上幾句?!?/p>
父親則認為米杜“就是幼稚,有很多看不慣的事?!?/p>
父子二人第一次產(chǎn)生分歧是在文理分科時。在建筑業(yè)勃興的本世紀頭幾年,父親想讓米杜選理科,讀清華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(yè)。而喜歡文科的米杜,當時一心想上北大考古系。
高考分數(shù)出來并不理想,眼看北大無望,米杜又不肯復讀,父親又將目光轉投向人大的經(jīng)濟學、社會學方向,甚至包括只有一個招生名額的中共黨史專業(yè)。而米杜最終選了父親最不看好的新聞系,在這些可選項中,好歹算是個帶點“理想”色彩的方向。
▲ 在老家,每天吃過晚飯,父親都會去家旁的河堤公園轉轉。北京沒有大的河流,住的周圍也沒有像樣的公園,父親就在樓下周圍轉轉。即使趕上北京下雨,父親的這一習慣也不會變。
關于“理想”,父子二人也起過不少爭執(zhí)。父親堅持認為理想該建立在一定的經(jīng)濟基礎之上:“光有理想,連生活都不能保證。你能放心去追求你的理想嗎?”
米杜不這么看。大學畢業(yè)的他曾計劃去西部支教和長游,哪個選項看起來都和“經(jīng)濟基礎”沒什么關系。這個不靠譜的計劃,終因母親一句“斷絕母子關系”的威脅,未能成行。
米杜渴望遠行,與其被稱為“理想”,倒不如說是迷茫:“我不明白生命的意義”。米杜說敦促他遠行的導師是“不能再俗”的杰克·凱魯亞克,那本“毀人不倦”的《在路上》令他“染上了,一生便不能戒掉”——在這部“垮掉的一代”的代表作中,凱魯亞克以反抗傳統(tǒng)、游離主流的姿態(tài)浪跡天涯。
▲ 傍晚,忙碌了一天的父親玩著手機睡著了。
大學畢業(yè)前夕,米杜曾有過一段動蕩期。不愿在北京蠅營狗茍地過活,他推辭了提供北京戶口的offer,選了成都一家媒體。可一個月實習期剛結束,他又匆匆打包逃離,恐懼成都悠閑的生活節(jié)奏消磨了銳氣。
“很多北漂選擇留在北京,其實有點無奈?!泵锥庞X得自己留在北京有些“被動”,但無論交往圈子還是文化氛圍,北京顯然更包容、也更能留得住像他這樣的年輕人。米杜最終還是回到北京,在一家網(wǎng)絡媒體扛起了相機。
工作兩年后,米杜始終覺得心愿未了,終于背著母親辭職,當起了背包客——一段時長三個月、距離兩萬公里、足跡幾乎遍布整個西部的旅行。
“這是我長這么大最快樂的一段時光”,米杜覺得這次旅行某種程度上還是“妥協(xié)”的產(chǎn)物,可有了這次旅行,小東海的浪花拂面和布爾津的緋紅云霞會永遠在內心深處緩慢滋養(yǎng)著他,匆忙的北京也不再令人厭惡。
遞交辭職申請書的那個下午,米杜接到了母親的電話。母親告訴他,自己昨晚做了一個夢,夢里米杜辭去了工作要去西藏旅行。
大學畢業(yè),米杜真正諒解了父親
和兒子相似,米杜的父親生于1959年末,也是搭著“50后”的尾巴,帶著“60后”的特色,屬于沒能趕上“上山下鄉(xiāng)”的那一批人。
從小在大廠子的家屬院里成長,一路“根正苗紅”地長大,差一個月19歲的時候進了寶雞五一造紙廠,成為一名電氣焊工。27歲參加廠里選拔,考上了西安的輕工學校,學了三年機械制造,回來就一直做著廠里的小領導。
▲ 雖然身體很健康,但年歲不饒人。父親已經(jīng)帶上老花鏡,鬢角也長出了白發(fā)。
90年代的“下海”潮,性子溫吞的父親沒能趕上。后來廠子效益越來越差,他無奈辦了退休,也換過幾份工作,還在北京邊上的高碑店搗鼓過一陣子裝飾畫——也做過幾年不那么標準的“北漂”。可動蕩的生活讓從小習慣了安穩(wěn)的父親很不適應,最終還是靠著電焊技術,在寶雞市一所職校教起了書。
年幼的米杜曾經(jīng)對父親很不諒解,覺得他“不努力”,因為猶豫和貪圖安逸而喪失機會。小時候成績優(yōu)異的米杜,相信一切都可以通過努力付出等價交換。
而在父親看來,米杜最大的問題是:“不知道自己以后要落在哪兒。”
這句疑問也帶著心疼,看著米杜和北漂的幾個室友,父親總“覺得他們太苦了,每天早出晚歸,常常凌晨才能到家,難得按時吃飯?!?/p>
▲ 父親在收拾床鋪,換上在家居城買好的新床墊。米杜在北京的住所是和幾個高中同學合租的。父親來京,就和兒子擠在一張床上。
“總說我們那代人苦,可我們從沒為生存問題發(fā)過愁。而米杜這代人,常常為生存問題掙扎?!?/p>
米杜覺得真正諒解父親,還是在大學畢業(yè),面臨進入社會的多重選擇時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也不如想象中勇敢,反倒和父親一樣瞻前顧后,猶豫不決。而這些東西,是他此前一直想要擺脫的。
父親覺得米杜要比他有勇氣。當年廠里送他去讀書,除了學機械制造,還能選廣告設計。愛唱歌愛跳舞,有些文藝細胞的他當時動了心思,可人事關系都在廠子里,選了廣告設計回去怎么交代?
“現(xiàn)在想想是有點后悔?!备赣H說。
米杜偶爾也會想起自己的選擇,如果沒想著離開北京跑去成都,先解決了戶口問題再調整工作,也許生活會有一些不同?
米杜說,有段時間,他每天睜開眼就在擔心,如果哪天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出去拍片,就會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感緊緊攥住——安靜地休息成為一種負擔。
那次旅行之后,米杜迎來了長達三個月的無業(yè)期,也曾焦躁不安,但米杜并不后悔。他覺得體內有某種東西被激活了,“我開始愈發(fā)的‘幼稚’,愈發(fā)的‘幻想’,愈發(fā)的不屑一顧和堅持到底?!?/p>
“有一個還比較愛的人,一份還比較稱心的工作,一個還比較想追求的理想,就可以糊里糊涂的幸福一輩子了?!睂τ谶@種被父輩奉為范本的生活,米杜說自己只想報之以“呵呵”。
米杜想過一種有點“較真”的生活。
發(fā)現(xiàn)父親無處不在的影子
2014年的夏天,米杜構思了一組人像,以自拍為主。黑白色調,多重曝光,試圖傳達他對情緒和影像關系的思考。單調的色彩和光影結合,黑暗之中透露出濃郁的孤獨感。
這組照片里,他將頭裝進盒子,張開的嘴巴里是自己的眼睛,陰暗背景中只裸露出嶙峋的脊背蜷縮在角落。作為一位新新攝影人,米杜在這組照片上絞盡腦汁,一張照片要拍兩個小時乃至更久。思維枯竭的時候,他可以整天呆坐在房間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煙,甚至嘗試冰水洗頭。
這樣的盡力嘗試,放大了一些負面情緒,拍完之后米杜也有些吃不消。米杜說父親不太喜歡這組照片傳遞出的陰暗情緒,曾微信留言委婉地告訴他刪掉為好。
但父親還是參與了這組影像的創(chuàng)作,這個系列被米杜命名為《父子》。其中的一張照片,米杜利用燈光效果和兩次曝光,將父親和自己的臉通過攝影技術呈現(xiàn)在一起。
屬于父親的半張臉滿是歲月痕跡,屬于米杜的那半邊眼神則顯得迷惘又略帶固執(zhí)。兩張臉疊合在一起,30年的時光仿佛被撫平,兩張臉極為不同卻又極其相似,像一個人的兩副面孔。
“年紀漸長,我以為我會和父親不同,卻越來越發(fā)現(xiàn)父親無處不在的影子。我的愛看書、愛電影;我的行為方式、處事習慣;甚至我們都用工作第一年攢下的錢買了第一臺相機?!?/p>
對于兒子的照片,米杜的父親總是簡單評價“挺好的”。上次過年回家,米杜發(fā)現(xiàn)父親在床邊擺上了《父子》系列中的一張照片,照片中的米杜親吻了父親的臉頰。
米杜立馬更新了一條朋友圈狀態(tài):“娘娘(陜西方言),我爸還真把這張照片擺床邊了?!北M管父親沒說什么,可這個舉動讓米杜心里有些高興。
“這是20多年來,我們倆最親密的時刻?!闭勂疬@張照片,米杜的父親語中帶笑:“拍這組照片的時候挺尷尬的,我們都挺不自然。但出來的效果挺好的?!?/p>
米杜也承認這幾張擁抱和親吻拍得他“心驚膽戰(zhàn)”,“拍攝過程我們并沒有太多交流,為了拍攝嘗試了無數(shù)次擁抱,親吻和擁抱的瞬間很不自然?!钡@種不自然,正好準確傳遞了他和父親之間那一層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東西。
“父子之間永遠不可能有最順暢的交流,父子之間卻不可避免地驚人相似。原來,兒子終究會變成父親……我不再恐懼變成您的樣子。”在2015年的父親節(jié),米杜寫下了這樣一段話。

